致我爱过的女声们
文/卢世伟
1 严凤英
还记得你这一生中学会的第一首歌吗?
我小的时候,还真算得上的一个聪明又活泼的小男孩。因为出生的月份大,所以6岁半的时候,我就有资格上小学了。去学校报名那天,除了熟练的背出了从1到100的数字,老师们早都准备好了似的:听说你还挺会唱戏的,那现在给我们唱一个?我也一点不谦虚的,兴奋又大方地就站好了,开口就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一直唱到“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唱得老师们连连鼓掌,哈哈大笑,然后,第二天正式开学时,我就是班上的大班长了。
5岁多时我在镇上就已经算名声在外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大概算是当时全镇最爱唱爱跳爱说的孩子。可那时所谓的爱唱,不过也就是唱这个《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罢了,当着谁都能开口就唱,但那也是我那爱看戏的父亲一句一句把我教会的,也算是我这一生中,学会的第一首歌。
上世纪70年代的初期,民间能有的大众娱乐屈指可数,一般的就是听听高音喇叭里转播的收音机节目,看看稻场上拉绳播放的露天电影,再有点讲究的就是进茶馆戏园子看看戏。《天仙配》应该是我在大礼堂里看一部电影了。那时父亲是税务所长,经常去县里参加各种会议,会议完了就会在礼堂里有招待的电影可看。我很小就跟着父亲去参加各种会议,住招待所吃会议餐,然后晚上一起去看电影,而印象最深刻最完整的,就是当时严凤英王少舫主演的黑白电影《天仙配》了。
我也不记得那电影我看了多少遍了。父亲爱看,我当然也爱看,每次看完后,还总会听父亲跟我一遍一遍回味片中的情节。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时不时我们就会一问一答,讲过无数遍什么槐荫树开口保媒,七仙女槐荫送子,然后父亲就教我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那时彼时我们父子间的最大娱乐。
那时的我对严凤英的喜爱,其实算是很似是而非的。很长时间我会觉得严凤英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美女,但后来又看到《红楼梦》和《孟丽君》后,这第一美女就换做了王文娟,再后来又被《白蛇传》里的李炳淑方小亚取代,而且又换做了《三笑》里的陈思思,等等等等。但严凤英的好却总能在持续,因为随后又有了她的《牛郎织女》,还有《女驸马》相继出现,她的名字总能跟一些最广为传诵又最妙趣横生的传说故事联系在一起。而十岁前的我,又总会主动被动地唱起那段“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每当如此,父亲便会下意识在又跟说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大概就成了十岁之前我最早熟悉的明星。
十岁时,我都已经要上小学五年级了,那是在1983年,此时,父亲所在的单位早有了全镇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而后又换成了日立大彩电,电影院也没人再放黑白片了,全都是彩色新片,我们会唱的歌也多了起来,而我,显然也不再适合又唱跳“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那时我甚至不知道这段唱比较约定俗成的名字叫《夫妻双双把家还》)了,严凤英这个名字,也就像黑白片一样,被无数新的彩色片段迅速替代,几乎消失。
后来有一段时间这个名字被再度提起,大概我都是上了快上高中的年龄了,电视上播出了很著名的黄梅戏演员马兰主演的电视连续剧《严凤英》,严凤英的娇俏伶俐,严凤英的曲折身世,还有里面若干唱段,新记忆老片段,又一个新的严凤英形象再度分明了起来,连电视剧的片尾曲《山野的风》都成了我那段时间的热门哼唱小曲。于是严凤英又从童年哼唱的一首歌成了一部少年涉猎的人物传记。
1997年,我终于决定辞去在武汉华中农业大学的工作,北上进京,成了一名北漂。第二年在菜市口南横街的一个平房小院里一间房,一住就是两年。很快在那里,偶然的因素认识了一个京剧程派弟莫道不消魂子并成为了密友,就是现在颇有名气的京剧男旦演员杨磊。我跟杨磊的初次见面,就是因为偶尔聊到的几句关于京剧的话,才让我们迅速由陌生到莫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住广安门的杨磊经常下班后就来到我住的小屋,我们一起吃羊蝎子喝啤酒,一起扯东说西,更多的是聊到戏曲,而我从前二十几年零零散散搁存的那点戏曲印象,但这样一点一点又被累聚起来,再度浓厚成一种新的热爱。
而后便很热情高涨地去找到了若干张从前的戏曲老电影的VCD,DVD,严凤英的名字,就是在一张名为《女驸马》的DVD中,再度跳将出来,这次,终于成一个名字变成了一种唱腔,从若干个故事片段,真正变成一个珍之若宝的艺术挚爱。
再看《女驸马》时,在杨磊的启发下,我已经多多少少懂得了唱腔在戏曲中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多重要,而此时的我,似乎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严凤英眉眼间的风情,第一次真正听到严凤英唇齿间的留香。
第一次的震撼来自《女驸马》中“洞房”一折的那一大段唱。从那一句“我本闺中一钗裙”开始,冯素珍的万般无奈与满腹冤屈委顿于地,襄阳府中(那时我才意外发现,这冯素珍居然是我的老乡)冯员外家的大小姐冯素珍,自幼许配公子李兆廷,谁知公子遭难,父母嫌贫爱富,小姐执着旧情,圆中赠金,反致公子遭诬陷入狱,为救李郎,俏小姐女扮男装逃离家园,代夫应考,竟中了状元,正待还乡救父,却被刘大人乱点鸳鸯,举荐入赘皇家,成了女驸马。传统戏曲中,再寻常不过比比皆是的桥段,而戏与戏间不同的精妙,就在扮演者的各自婉转出的别样声腔,各自粉墨来的各异扮相。
戏曲电影中演员的扮相没有舞台上那样浓重的色彩,演员自身的眉目反倒更为清新清晰起来。黑白电影中新驸马的猩红官袍宫花俱成了一团暗黑,与脖颈间水衣的两襟清白就越发的分明起来。刚才意气风发的状元委顿成被抓了现形的欺君犯上女,也只得低头垂首跪落尘埃,满腹哀怨泄落成一地的无计可施,与旁边凤冠霞帔剑拔弩张的皇家新婚女立成黑白两个世界,如此分明,气氛冷绝。而跪落地上的严凤英要让冯素珍置于死地而后生,将可能的一线生机,细细连出一段曲折动人的冤苦身世,娓娓道出一片坚贞感怀的良苦用心,唱到公主从不知道的民女冤情时, “公主生长在深宫,怎知民间女子痛苦情?王三姐守寒窰一十八载,刘翠屏苦渡了一十六春,还有前朝英台女,生生世世爱梁生,这都是父母嫌贫爱富贵,女儿不忘恩爱情,我虽比不得前朝贤良女,救夫我不顾死生,公主也是闺中女,难道你不念素珍救夫一片心?”这一段唱,停了丝竹管弦,徒有万籁俱寂,只听她一字一顿,一句一转,杜鹃啼血,掷地有声,是谓动之以情;而要救自身,还得晓之以理,那女子纹理不乱,据理力争, “误你终身不是我,当今皇上你父亲,不是君王传圣旨,不是刘大人做媒人,素珍纵有天大胆,不敢冒昧进宫门!真情实话对你讲,还望公主细思忖,公主若能将我恕,我永世不忘你的恩!” 这一段唱如排山倒海,滔滔不绝,咄咄逼人,你真想不到一个弱小女子,哪来的这种不怕死的勇气,不服输的力量和不乱阵的智慧,让人拍案叫绝!
让人拍案叫绝的这女子是冯素珍,更是严凤英。后来我又看过若干黄梅名家演绎的这段洞房,也许是先入为主,也许是师出有名,真正最动人的,还是严凤英的原版最为贴切。小名鸿六的严凤英果真是个民间的苦孩子,在乡野的戏班里辗转颠沛过前半生,自有一种生在根里的野性与乡土气,成长后的严凤英,虽然也兼收了京剧、越剧、评剧、评弹、民歌等众家之长,却依然能在她的发音里,一直本本色色地保留着安徽一带随处可闻的、那种舌头里打着卷含混成团的乡音土字,粘粘腻腻的鼻音,而音质却又干脆清甜,如山野里奔流的溪流水,激荡出连串水珠的那种,正如马兰主演的电视剧《严凤英》片尾曲中唱的,“你是山野吹来的风,带着泥土香”,这比后来很多黄梅戏演员字正腔圆的演唱,就更多了传神的生命质感和个性魂灵。
更本色的是严凤英的个性在角色生命中的渗入。无论是冯素珍,织女还是七仙女,严凤英的美貌自不用说,但在这些戏曲舞台上最容易千篇一律万人一相的柔美女性角色中,严凤英又将属于她自身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娇俏和促狭式的醇朴融入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天仙配》中七仙女与董永路遇中的一段唱,《大哥休要泪淋淋》,唱到最后一句:“只要大哥不嫌弃,我愿与你…,配,…”董永憨憨地追问:“配什么?”那刚才还百般刁钻咄咄逼人的七仙女此时却迟迟疑疑地语结起来:“配…,配…”实在忍不住了,哎呀,死就死了吧,但毕竟又是个姑娘家,于是把身子和脸一拧转:“成婚!”,然后峭枝梅笑成含羞草,就这么一句唱,严凤英把七仙女羞羞答答却又分明是喜不自禁的心情刻画的栩栩如生又妙趣横生,而这样的神来一笔,多年后,我只有在电影《霸王别姬》中蒋雯丽扮演的小豆子她娘哀求班主媚眼一转扑通一跪时,才又恍然得见。
这拍案叫绝一唱,救活了冯素珍,不仅彻底摆脱了丞相刘大人家的强婚配,皇家还封她为节义公主,她要救的李郎兆廷顶了她的状元娶了她的人,花好月圆。但花好月圆总只在戏里。1945年,15岁的严凤英在安徽桐城练潭张家祠堂第一次登台,只不过是《二龙山》里的一个小丫环,却差点被族人捆起来丢河里淹死。1968年,38岁的严凤英,已是闻名全国的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派创始人,把黄梅戏从一个小剧种唱到天下皆知,仍没逃过要被害死的命运。她成了文瑞脑消金兽革中的文艺黑线人物“美女蛇”,被逼自杀,人死了还要被现世中的军代表刘大人开膛破肚,搜寻莫须有的“敌特电台”。严凤英演活了冯素珍,唱活了黄梅戏,却还是没能救活自己,真正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了断井颓垣。
2002年,父亲七十大寿,母亲六十大寿,我决定带老两个来北京旅游一趟,算做我送的寿礼。有一天逛累了,父亲靠在我的床上歇着,母亲坐在一边,都不想再动了。我突然想到,就跟父亲说:“我这儿有《女驸马》的碟子,严凤英演的,你要不要看?”父亲立即兴奋了起来:“哦,《女驸马》,好东西,严凤英可是当年的名角!”
于是我把碟片放入影碟机中,我和母亲分坐在父亲两边,一家三口,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看完当年的这出老戏。到“洞房”一折时,我嘴里不由得跟住哼唱,偶尔侧头看一眼父亲,他正咪着眼,摇头晃脑,手上还打着拍子,另一边的母亲,看着我们这父子俩,嘴角一动,抿出一个笑来。



























































.jpg)